【错误】

中二病,神经病,二次元病,大概。

自杀

有人自杀了。

在我面前。


她双手撑着栏杆,身处高楼边缘却丝毫没有摇摇欲坠的感觉。接着她一抬腿,整个人翻到了栏杆外沿。这时她看见了我,于是举起一只手向我挥了挥。

“不要!”原本愣在原地的我如梦方醒,冲了上去。

她的手缓缓地——至少在我看来是缓缓地——下垂,最终停留在一个我刚好拉得住的角度,不像是在接受我的帮助,反而像是在邀我与她共舞。比起看着她翻过栏杆时的一片空白,我此刻的心理状态才更像是做梦。

我触到了她的指尖。

接着她一把抓住我的手,向后一仰,坠入城市的天空。


我并不是很认识她。这话挺奇怪,但已是我能想到的最贴切的描述。我当然认识她,她是我的同学……我的同学。“很”确实说不上,可她没什么朋友,所以我说不定是这一众人中跟她走得最近的。

她没什么悲惨的身世,最可怜的一点不过是父母忙于工作。她家境不差,成绩也是。除了这些我好像也说不上来别的什么。

哦,对了,她没朋友。那不能称之为悲惨,因为那是她自己的问题。她不喜欢跟别人说话,也不怎么参加活动。让我来说……我会说,是她把自己孤立了。

啊,当然,还是有例外的时候。以前有同学问过她为什么不“走到同学们中间来”,她说“碍眼”,也不知在说谁。后来她深夜给那同学,也就是我,发了消息。也没别的什么,就是“抱歉,我不擅长和别人说话”、“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吗”之类的。挺卑微的。抱歉,跑题了。

她有没有自杀倾向?呃,不好说。我觉得不至于吧,她也没经历过什么恐怖的事。不过硬要说也有可能吧。毕竟我也没那么了解她。杀人?不,不可能。她不会随便伤人的……应该吧。

笔录做完了?那我可以走了吧,警察先生?


两个孩子从天台上落下来,像两片贴合在一起的羽毛,又远不如它们轻盈。但是她们没有羽毛,亦没有退路了。


“你能回想起什么细节吗?”

“她……哭了。”


一个人为什么要拉上另一个人去死呢?

听起来真是格外可怕。谁也想不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会做出这种事。好在她最终没能带另一个走——那个人活下来了。

不过我不打算去探望她们中的任何一个。

反正她们也都不会注意到就是啦。


XXXX.4.16

那座楼不够高,我压在她的尸体上活了下来。他们说我的记忆力可能会有点问题。我必须写下来。

同学们都来了。几个女生眼眶发红。他们可能是先去了她的葬礼再来的。

XXXX.4.17

有个女同学又来了。女同学问我注意到没有,有个同学之前没来。我还真不知道。女同学说那个同学似乎跟“她”关系不错。我倒是无所谓,女同学却说“她”和那个同学可能……那个同学可能报复我。

恶俗。他们把什么都和“爱情”扯在一起。未免太廉价了,不论是“他们”还是这种“爱情”。

女同学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。我挺想打她一拳让她清醒一下的。

“她”想杀掉我,“她”应当杀掉我。

可惜棺材葬入墓地,尸体却仍走在世上。

XXXX.4.18

“想要死去”并不是不可理解的吧?

坠落,无尽的坠落之下终是死亡……吗?

那个同学今天来找我了。他问我,她是自己跳下去的?我点头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坐着。

我问他是不是哭了。他没反应。

过了几分钟,他站起来平静地说,还是跳下去了啊。然后走了。

他脸上没有泪痕。

XXXX.4.19

今天那个女同学又来了,不怀好意。她笑着问,昨天那个谁来了?我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

了,但还是点点头。她又问,那你们……

她没问完。我抄起折叠椅打在她脑袋上了。

“伤员所受精神刺激过大,短期内可能情绪不太稳定并行为过激。”

医生的话真是好用的借口。

也许不是借口?

XXXX.4.20

如果她能活下来就好了。

如果我护住了她就好了。

如果把活下去的机会给她就好了。

我明明是不值得活下来的那个才对。

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,关于她的回忆不断涌现:年级前十、安静、隐忍、谦卑……

我应当……我不应当。

很快就能出院了。

XXXX.4.21

今天护士允许我出去走走了。

我去了她的坟前。

那个同学也在。他在挖土,抬头看了我一眼,接着忙他的去了。我问,这是不是在盗墓。

“应该把关于她的东西跟她埋在一起。”

他是这么说的。

他打算埋进去的是一叠纸和一只死壁虎。

我读了最上面一张。是遗书。

他说,她不应当跳下去的,没人救她也不会有人想到要救她。

回去后我偷偷跑去了太平间门口,呆站了一个多小时。


XXXX.4.30

有谁死掉了。

这样的事情听起来简直不像会在身边发生。

但是它发生了。

这个本子是她送的……照理来讲我应该丢掉这种东西才是。“晦气”的东西。但是如你所见,我没有,我还拿它来记日记了。

4月1日她自杀了,并没有当场死亡,4月16日下葬的。4月21日,那只壁虎也死了,我把它和别的东西葬在她墓碑旁。

他们说撒了一个谎就不得不撒更多谎来圆,我看未必。如果我说一个自杀的人死前没有自杀倾向,没有人会知道我说谎了。

今天什么都没发生,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。


遗书

请务必读到最后再决定是否上交。

说是遗书实际上却没有法律效应吧……毕竟我还未成年而且也没有遗产。

嗯,还是留下了一点没人要的东西的吧。

寄存在同学那里的东西就归他们啦。我的尸体归于尘土,灵魂交给随便什么神灵吧。啊,还有一个叫做“心脏”的东西,请跟尸体分开,烧成灰烬再扬进风里吧。

开玩笑的。

啊对了,防止有人背锅,我是自杀的。嗯……如果回心转意了这封信就当笑话看吧。

世界上少了我,就少了一个不快乐的人,但是并没有人会为此变得不幸,对吧?

没有人欺负我,也没有什么积压已久的负面情绪。仅仅是,一个人自杀了而已。

啊啊啊,真是自作多情,写着这种有的没的。

会有一个更珍惜自己生命的人出现在各位生活里的,那时大家就都不会记得我了吧。

啊。凑不出字数了。

这么说来,是不是人死前都会有这种想法,希望自己不要死?如果自己非死不可,就要把别人拉上?

但是,这条路真的很可怕啊。是完全未知的、通往没有未来的未来的路呢。

就算这样想要有人陪着走也太自私了吧。

喂,看到这里,你发现了没?这封遗书只是一封写给你的信而已啦。如果要说有什么特别的……那就是,这是最后一封信了吧。

再见,不,再也不见。


XXXX.4.30

教室后面的大玻璃缸不见了。好像是因为本来养在里面的东西死了,老师也觉得我们该收收心了。

放学后折回来拿记事本,发现他还留在教室里。他站在原来放大玻璃缸的桌子旁,一点点地把“生物角”三个纸剪成的字往下撕。

好像原来确实是他们两个负责生物角来着。

这么说来,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玻璃缸里的小生命。

好像是养的壁虎来着?

天气有点热。回家路上买了根冰棒,虽然医生让我少吃刺激性食物。

夏天来了啊。


飞蛾之死


人为什么会时不时地觉得“去死就好了” 呢?

我为什么会时不时地觉得“去死就好了” 呢?


夏日的午后——午后也是过去,现在应当是黄昏、是傍晚、是一切看起来都像要结束了一样的时候。

下午看到飞蛾在房间里扑扇翅膀。

我打开了门,强烈到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。

它会飞出去吗?


夕阳,晚霞,蝉鸣。

全部都是在死亡之前、在消逝之前最后留下的,仿佛是为了不让自己被忘记才存在的。

生不如秋叶之静美,死便定要如夏花般绚丽。

到死都没有开放的花苞不会为人所知。


因为“结束了”,因为“不想结束”。

想把时间拽住,一秒都不让它再往前走。


“想要活下去”是生物的本能吧。

他们说,魔鬼给了人类三件礼物。

小提琴、蒙娜丽莎、镜子。

享乐、美、自我怀疑。

至少我是那么理解啦。

没有意义的,没有未来的,没有“活下去”这种愿望的。

一跃而下不能证明任何事,喷涌而出的血无法留下隽永的印记,白色的药片难以铺起通往天堂的路也难以拼凑成翅膀。

“不想活下去”这句话,没有人听。

那么你要作何选择?


人是贪婪的。

有了不用每天担心被杀的生活,就会期待被人所爱,期待有人拯救自己,期待有人说出那句话。

那个人在哪里?

这样的问题无法打碎寂静。

下沉,在沉默中下沉。


我在门外发现了一具小小的飞蛾尸体。


明明一看就是鹅卵石的东西,却是毫无疑问确确实实地活着的。

色彩明丽的世界逐渐黯淡下来, 万物的轮廓缓缓隐入黑暗;围绕着我的一切声音、气味甚至触感都慢慢远去,我被孤立在一片虚无的正中央了,而我确信这是我一生中仅有的最孤独的瞬间。

我醒了。


简单的洗漱是又一天的开始。穿透亚麻色窗帘的阳光将整个房间渲染得温暖而略显慵懒。

今天阳光很好,所以今天一定会是很好的一天。

不知为什么我盲目地如此相信着。

不论是上学路上的公交车还是突然自顾自打响的铃声,都与前一天以及前一天的前一天别无二致。这样的日常持续了多久呢?如今想来已是无从考证了。

混在人群里。从高空两万米处看到的一定是一群群没有区别的像素点吧。不,不是的。是不一样的。心里的某个声音说。因为你曾出现在高空两万米处,在那个云的边缘都清晰的梦里。

“那么就姑且这么想吧。”我低声说。


梦是什么呢?

睡眠时局部大脑皮质还没有完全停止活动而引起的脑中的表象活动。

标准的正确答案未免过于无趣让人失望了,所以人们更喜欢用充满艺术性的语言与图画来展现它们。

并不只是那样的生理现象啊。


梦是独自坐在夜中的女孩。银白的月光打在她身上,巡回流动着熠熠生辉。我跨越了几千几万里的黑暗誓要将她从脚下那一方地中解救出来,最终触及到她的衣角时,她却只嫣然一笑。

“醒来吧。”她对我做着口型。

是人们,不,是我,在需要着梦,她才会出现的。时至今日,正是这样那样的梦让我得以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美好,相信存在一种与眼前的“现在”迥然不同的生活方式,相信“我”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别的什么东西。

人们追逐未来,让梦被现实碾碎,我却缅怀过去,在梦中确认现实。


独自走在雪白的大厅。展品全部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,而每一幅都似曾相识。

“烧掉它们吧。”

我迟疑着不敢向前一步。

“烧了吧,你已经不需要它们啦。”那声音催促着。

“不”哽在喉咙里,我举起火把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下。我哀求着:“可以留下至少一幅吗?”那声音没有再次响起。

我醒了。


我的一天最终结束,而我躺在床上,四周一片漆黑。也许我并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。也许我在水里,在什么以太一般的物质中,下沉再下沉。

终有一日我也将如沉入梦境一般坠入死亡吧。

这样模糊的想法如气泡般在黑暗中上浮,作为我留给今天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

致我最亲爱的

致我最亲爱的林雪:

你好!

“最近过得怎么样” 这种寒暄在我与你之间似乎没有必要——毕竟,对于你,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。可亲爱的,你看,这样叫嚣着的我也并没有那么了解你。

我在纸上画出了巨大的蘑菇与蓝色的雾气,用尚且稚嫩的双手与儿童蜡笔。而你,你就沉睡其间。我至今仍坚信你不是我创造出来的——更别提他们称为“OC” 、“女儿”的人物——你就在那里,林雪,你就在那里。至于我,我走进去,用与童话中迥异的方式唤醒了你。你抬眼,神色自若,全然不是刚醒来的样子。你盯着眼前比你矮两个头的小女孩,忽而轻轻浅浅地笑了。那一刻起我知道,你不会从我生活中离去了。

你住在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——不,也没那么美好。感谢我热爱地理知识的竹马发现了那条流经你的村庄的河,涞水河。我没有也不愿甚至不敢查证是否真的有这条河。因为,现实中的那样一条河里,并不会有粉色的淡水海豚。

你的故事总在变化,听起来甚至常常不合理,用我现在的话来说,那时的你是“我流玛丽苏” 。你精通医药又博学多才,你的院子里有那么多口吐人言的飞禽走兽(我真说不准是它们是你的朋友还是宠物),你敢于劫富济贫更敢于抵抗一切欺压者与不公正,你可以预见未来——我曾认认真真地相信每一个永远掌握局面的人都需要这样的能力。你身上有远不止一丝的神秘色彩,因为那时的我追求这样的神秘感直至写下这行字的此刻。

你是我的憧憬啊。

你知道吗?我多少次在无人的黑暗中向虚空伸出手?在那样的时刻,我又何等盼望你的触碰?多少次我在梦里或者别的什么场合想起你,连虚构的作文事例里也满是你的影子?

你愿意握住我的手吗,哪怕只是一瞬?

我在某个普通的景点买了一条项链,串着的陶珠上端端正正是“林雪” 二字。这是我所能献给你的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之一,而我已料想到了你甚至不屑于从我手中接过它的必然结果。

啊啊啊,就算这样也还是不甘心。

想见你、想见到你。

我对你的、超越言语的、爱之上的情感,已经毫无偏差地传达到了吗?

不,也许并不需要那么浓墨重彩的表白吧。我是说,也许,你就是那个我一直以来自言自语的对象吧?虽然“救救我”、“想谈恋爱”、“为什么我还在这里”这样的话被你听见了会觉得很丢人啦。那么,我的情感,有在每一句面对空气的“我爱你”、“你可以陪着我吗”、“不要走”中表现出来吗?

而今我将一切记录在这里,并不意味着我要将生命中有你的页码尽数揭过。我要我自己,也要你记住,曾有人那么深切地渴望你的存在。

我将用那个遇到你时的名字来落款——如果可以,我希望听见你那么叫我,一声也好。亲爱的,这是你的特权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朵朵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9.7.21    03:08


灵感

你是作于夏天的诗,永生永世地歌颂着与自己同时诞生却远先于自己死亡的花。

你是谱于秋日的曲, 跃动的符号间藏着不知能否传达却已再无机会说出的话语。

俏皮的巧克力味甜甜圈,像某个女孩一样。

天空从来不是清一色的蓝。

他坐在餐桌旁,咬下一口面包,含糊不清地问她:“今天做了什么梦?”

她站在厨房里切什么,菜刀轻轻叩上砧板,“嗒”、“嗒”、“嗒”,一下又一下。

“梦见……坐在一片银白色的水面上。”

“凉凉的,虽然是液体但带一点金属的质感。”

“周围像是什么都没有一样,没有人,没有色彩,没有声音,甚至连空气也没有。”

“像是要温柔地让我窒息而死。”

“但是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罩,半球形的,罩在水面上。”

“突然地,玻璃罩出现了一道裂纹,接着碎裂了一块。碎片掉下来,落在我旁边。”

“但是它没有碰到水面,因为水面向下沉沉坠去,快得我赶不上它,飘在了半空中。”

“当我再次落在水面上时我意识到,我刚才一直在下坠,但是自己却一点感觉也没有。”

“四周环绕着玻璃壁,我清楚地看到外面也是同样的水面,无限无限地延伸下去。”

“很美。”

“但我觉得我会死在里面。立刻。”

“听起来像托里拆利实验。”他把视线从盘子里挪到女孩身上,“真空确实连空气都没有,水银有毒,不能直接碰。”

“那我还真是幸运呢,在梦里体验了一把水银的触感。” 女孩低着头笑了。